第4章

加盐巧克力 作者:应洗红

第4章

      于是,在张家妍称不上友善的目光里,我捧着衣物滚进了浴室。
    在浴室里磨蹭半天,我眼睛始终不敢乱瞟。一直到沾水的衬衫贴在身上,冷得我打个喷嚏,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解下纽扣,打开热水。
    洗到一半,拿起壁挂架的洗发水,忽然想起她身上的白茶香气,又愣了会儿神,在蒙蒙水雾里想起她方才的话。
    想起她撑的伞,为我别过的碎发,酒吧里揽住我,以及某日落在脸颊的吻。
    一直到换上睡衣,我慢吞吞走出浴室,一面拿毛巾擦着湿发,还感觉耳根滚烫。
    张家妍还在客厅工作。
    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,她回头看了眼,又拿起手机冲我晃了晃。
    晚餐吃什么?我点外卖。
    我带着微潮的水汽坐到她身边,探过头,看见她文档上密密麻麻整理了四千多字,小声惊叹:好厉害。
    她露出些微笑意,指着屏幕第二行,微微侧身,示意我看。
    这是你查到的那部分,有关旧校区重建的历史文件。
    我也笑起来。
    想了想,我又说:我想吃寿司。
    ok。
    张家妍拿起手机。
    我于是又靠近她一点,小声问:我今晚可以不回去吗?
    她顿了顿,微不可查地一颔首,可以,有客房。
    那我可以
    gloria。她深吸一口气,回过头看我,我是你上司,不是你妈咪。
    这是她在办公室常用的语气,生硬又冷淡。
    可是,哪里有上司会摸我脑袋,带我回家,又将睡衣塞给我,轻易让我留宿呢?
    或许是她客厅暖色的壁灯作祟,或许是气息相同的洗发水、款式相近的睡衣给了我倚仗,又或许,这根本就是她虚张声势。
    最终,我还是没能忍住,近乎任性地伸出手,搂住她手臂。
    我感到她身体略微僵住。
    那我可以,和你交往吗?
    我小声讲。
    第 4 章
    看你表现咯。
    最终,她这样回答我。
    可是,怎样才叫表现好呢?是乖乖跟在她身后,安分守己地为真相奔波,还是为她搜集到kingston藏起的、暴雨日深埋着的线索,又或者,仅仅只要保持原状就可以了呢?
    我不明白。
    张家妍以前从不说模棱两可的话,正如她从前的文件批注里只有好与糟、可与不可。后来某一天,我惊觉她头发已经留得很长很长,逐渐与印象里的那个人难以重合。
    夜里睡在客房,听见雨水打在玻璃窗上,啪嗒啪嗒,潮意上涌。我抱着被子翻来覆去,无端想起两年前。那时张家妍衬衫牛仔裤,挎着帆布包来去如风,所有人都说她固执清高,可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厉害。
    那时她从来不会让步,也从来不会对谁露出敷衍又客气的笑容。
    我忽然感觉到怅然。
    大概香港的雨季就是这样。潮湿而优柔寡断,我怏怏起身,撩起窗帘,看见外头高楼灯火辉煌,雨珠却如泪水般淌在窗上。
    怀着这样无从说起的郁结,我趿拉着拖鞋去客厅倒水,路过拐角,才发现她关了所有的灯,独自蜷在沙发一角,侧过脸望着落雨的阳台。
    时间指向凌晨一点,屏幕散发着冷冷的微光,照亮她半张侧脸。
    我走过去,她好似终于回神,有些不自然地收回目光,欲盖弥彰地合上笔记本,回头看我。
    怎么了?
    我抿起唇,坐到她身边。
    于是我们谁也没再说话。
    细雨冲刷着外面的世界,隔着一层微蓝的玻璃,整座港城都泛着奇异的寒光,我忽然感觉冷,猜想她也如此。
    于是我又靠近她。
    跪坐在沙发上,我隔着单薄的睡衣,伸出手。
    然后慢慢,慢慢抱住她。
    就像她曾在酒吧揽住过我一样。
    我的脸贴在家妍的肩窝,闻见她发丝柔和清雅的白茶气味,而那象征疏离的柏木香逐渐散去;我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,一下一下,从愕然变得平静。
    张家妍大概已经习惯了我的不稳定。短暂的怔愣后,她还是妥协般地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。
    我闭上眼,忽然想起大学。那时导师开会,同学们都走散,我留下帮助她收拾文件。她接过我的文件,忽然抬头,眼中闪着一点忧虑。
    导师说,gloria。过刚易折,过柔则靡,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
    我知道自己是她口中的过柔。
    大学时我跟着学姐,事事依从她,最终做上学生会长;来snk,我又全然遵从iven的话,后来文小姐也会对我笑一笑。后来张家妍想带走我,文家军都在为我说话,那时我便晓得自己随波逐流得有多么成功。
    可是随波逐流好痛苦啊。
    没有人生来就懂得世故,但人年幼时总会有理想。
    小时候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,问有怎样的理想,说完大家便会一齐鼓掌,老师笑吟吟地称赞,说你志向远大,这很好。
    可现在呢?
    我小心翼翼地藏起所谓的理想,谨慎地学习着模仿着,然后在偶然的某一天,注意到张家妍。
    我确信她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。重大新闻她总在一线,写稿时从不避讳任何人事物,选题会时谁都敢顶撞,第一现场正在坍圮也敢拿着话筒冲进去。
    但她现在变成这样。
    她逐渐学会让步,妥协,与kingston周旋。可是在某个下午,我试探着交出一份客观到尖锐的稿件时,张家妍皱着眉翻阅,良久,居然笑起来。
    出乎意料,gloria。
    当时她望着我,眸光闪烁,好似透过我又看见什么,最后,竟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,放到我手上。
    我紧张地注视着她,不解其意。
    well done。
    她说。
    于是我终于安下心来。
    正如眼下。此时此刻,我明知她承受着怎样的煎熬,却还是可耻地因为这个拥抱而窃喜。
    我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停留在脊背,呼吸平缓,发丝缠绕上我的,心中便难以抑制地产生依赖,就连绵延的雨季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。
    张家妍的手在我的后背拍着,一下,两下,动作生涩却轻缓。
    仗着这份笨拙的温和,我近乎幼稚地抱住她,小声叫她。
    家妍姐。
    什么?
    怎样才叫表现好呢?
    张家妍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似乎是笑了一声,但显然不能叫做欣慰,说不定还有点烦我。
    你跑到客厅,就是为了问这个?
    我埋着头,没有应答。
    张家妍沉默了一会。少顷,她的声音又响起来,好似无奈:
    又哭啊?
    我这才发觉眼泪落下,竟打湿她的衬衫,于是匆忙后退,胡乱抹了把眼,离开她的怀抱。
    都怪雨天。我说。
    她微微拧眉,与我对视。借着窗外霓虹,我看到家妍眼中也闪烁着隐隐微光。
    我不知她是否与我伤怀同一件事,于是最终没有提起。
    然后,在长久的对视中,她终于又习以为常地心软,站起身,打开玄关柜的抽屉,从中取出了一枚钥匙。
    那枚象征着随时叨扰的钥匙,最终挂在了我的胸口,奔跑时偶尔会和我的工牌碰撞,发出轻响时,张家妍就会垂下眼,用暗含警告、又掺杂笑意的眼神望向我。
    可我的得意忘形甚至没能持续一周。之后几天,george的死因庭重启,张家妍带着搜寻到的证据赴约,我谨慎地换上衬衫西裤,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踏入法庭,小心翼翼坐在她身边。
    一抬眼,对上三个女人的目光。
    所幸,她们每一个都没有多言。梁景仁生前与她们交集良多,如今死因未明,整场庭讯的气氛都异常肃穆。
    我得以从张家妍口中听到另一段故事。
    后来当事人依次上庭,真相依稀被拼凑出来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    那样的笑容或许在两年前更常见一些。每当查到至关重要的线索、报出满意的新闻,家妍脸上便会浮现出这样的微笑,叫人也情不自禁雀跃起来。
    我远远站在一旁望着她。无论是文小姐、cathy还是刘艳,都比我更早与她熟稔,即便多少有过冲突,但我笃定张家妍一定发自内心地欣赏她们。
    因此我不敢靠近。
    直到cathy走过来,打趣说我真是变了不少,竟然跟在张家妍身后,真是不可思议。
    张家妍便笑起来,目光短暂地落到我身上,很快又收回。

第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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