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单单你对我好

葬心雪 (古言H) 作者:养了萌

宫中单单你对我好

      真可谓日有所思、夜有所梦,齐雪评药评至昏睡,梦里也回到溪口村的那座山上。
    她低着头,汗流如雨,背部也被天光灼得汗湿,可她居然在想,把这些药材拿回去,慕容冰也不必为药钱烦忧了。
    一处接着一处,整座山头的芜草根都已被她挖完,齐雪收拾好小铲子和布袋正要回去,蓦然间,数道绚丽的光彩充盈她眼眸。
    或许是在自己的梦中,她好似无所不知,一眼认出这是只存在于传言中的蕙花,相传蕙花十二瓣十二彩,每一瓣入药都能令人百病全消,如今这样轻易地出现在她眼前,岂有不摘的道理?
    齐雪不假思索地拨开一丛丛枝叶,伸手捏住花柄往上摘。
    拔不动,花茎许是连着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。
    齐雪刚走近,就听到一声鹿鸣——
    蕙花居然扎根在一只鹿的鹿角上!
    不仅是蕙花,这头草木间小憩的雄鹿,双角金辉漫洒,日光闪闪,上面长满了奇花异草。
    齐雪顿觉周遭一切变得可怕起来,她后退了数步,那雄鹿果真冲她而来,光晃着眼,她看不清它是害怕或愤怒,只知道自己再不跑就会被这双角捅穿。
    起初,雄鹿顾忌这对繁重的鹿角,走得缓慢,直到一人一鹿前后到一片空旷的地势,这便是齐雪和薛意一起看过皓月的山顶,齐雪吓得腿软,跪倒在地,疯狂地捡起身边的石头,一个接着一个重重砸向雄鹿:
    “你快走,你快走!不要再追我了!”
    这样几近癫狂的动作,手臂挥着挥着,就把齐雪从梦里拉出了。
    齐雪来不及反应是真是幻,手里已经抄起枕边的书卷,用力扔到了紫绡帐上。
    然后,书卷掉下来,砸中她的脸,痛得她龇牙咧嘴。
    她可算醒了,循环似的,又是在慕容冰的床榻。
    书卷上多了几行清隽的字迹,是慕容冰将她昨夜的话笔录圈点。后边还有许多药材未完。
    齐雪拾起来书卷,把这些也当分内的事,又摆到小桌边研究起来。
    下边几味药材她虽闻其名,却因它们的罕有不曾经手过,一时间也难断药价,遂有默默记住药名,旋即起身梳洗,整束宫装,径直往宣补房去。
    时正拂晓,晨雾笼罩寂然的宫苑。途中还要借廊下残灯的香圆色认路。鸟雀在巢中安栖,听不见一两个鸣叫。唯有齐雪叩在青砖上的足音泠泠回响。
    齐雪不觉又徐行向那间偏房,这处比旁处温热,果真是应笙正在药罐一畔添柴。
    她看清来人,一丝惊喜流入胸腔,笑道:“你今天来的怎么这样早?”
    齐雪也噙着笑趋前,蹲身一侧道:“心里有事才起得早,醒来还没吃东西,好饿!”
    应笙便好心说:“你忍不了的话,去尚食房讨些萝卜啃啃吧。”
    齐雪心里稀奇,尚食房哪怕给昨夜的糕点,也断不会给个萝卜欺负人,但还是摇头道:
    “我不要,尚食房与我不合,去了准没好事。况且天还蒙蒙亮,这时去敲门会扰人清梦吧?”
    说罢她顿了会儿,复问:“应笙,宣补房正门开了么?我想借太医札记查阅些珍药,是给殿下办事所求。”
    应笙闻言,思索片刻道:“这时应当不开,不过你既然要问珍药,我想整个宫苑无人比我熟悉了。”
    应笙起身到偏房一角,那儿堆着数捆被烟火熏得黢黑的薪柴,她蹲下身,将柴捆一一移开,露出压于其下的手札。
    手札外有一层布包裹着,烟痕略无侵染,这方寸之间便是应笙的心血。每一页平整得恍若无风时的春水。
    齐雪接过手札,目光被其中墨痕牢牢牵住:
    “木香菇采收时序、清胃散炮制精要......我在民间踏破铁鞋也找不到这么周全的书!应笙,你好了不起,这都是你以前在药寮偷着誊抄的么?”
    应笙答道:“何必誊抄?只消看过一回便忘不掉了。”
    齐雪抬眸望她,又探询细芸子入市常价,节令浮动之事,这番话真如倦鸟闯入芳林一般,通通被应笙用学识从容地承接。
    一个个药材与其四气五味、归经配伍,她详说起来如数家珍,齐雪最初尚能应和,而后又觉应笙的声音越发清亮,字字珠玑落盘般,直教齐雪听得目眩神迷,脑中渐次跟不上,最后怔怔颔首叹服不止。
    这还是面目颓唐的应笙么?她那样沉静与笃定,仿佛她是万千良药的支配者,再也没有谁能看不起她、越过她、欺辱她。
    齐雪感慨地凝望应笙,眼里盈满倾慕,想着应笙若生在自己原本的时代,一定是年轻有为的医学大家。她或许还能攻读生理学、药理学,总之,她是不怕火炼的真金。
    可在这里,她不过一念之差,被人明枪暗箭逼到这间闷热闭塞的偏房里,熬着疗治病植的药。
    “停停停!”齐雪从混乱的思绪里抽离,“应笙,我......我有些记不住了!”
    应笙愣了一下,明亮的瞳孔也乍然熄灭,她抿抿唇,咽下未完的话,起身去取了笔,将齐雪问的几处条目批注好,随后把手札递给齐雪。
    齐雪受宠若惊,想自己何德何能这么接过应笙唯一的希望:“这手札还是你留着,我过会儿来誊抄就好......”
    应笙反倒无措:“你不把我当朋友么?宫中单单你对我好,你拿去有什么要紧?”
    齐雪更郁闷:自己哪儿对应笙好?难道应笙都没有过一个经常说话的人么?
    当着应笙的面,齐雪好好地把手札收起来,又问她:
    “你还有多少年出宫?”
    应笙掰着指头:“还有十年。”
    齐雪吓得“啊”了声:“你都做到姑姑了,还有十年?”
    应笙答道:“正是因为成了姑姑,才要延后十年再谈。”
    齐雪疑惑:“你明明不开心,为什么还要同意晋升成姑姑,留在宫里?”
    应笙说:“我考虑的那几日,所有人都对我很好,我以为大家已经原谅了我,我以为我凭着自己攀到高处,谁也不敢欺我了。我决意留宫后,旁人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,再然后,就是告发我,对我加以莫须有的罪名......”
    她这么说着,脸上已经见不着一丝一毫的怨恨,唯有自我贬斥的苦楚。
    齐雪素来感性,不知多少次泪眼相对人世间的不幸,咸涩的泪比宽慰之语更快涌出。
    齐雪好一阵才开口:“那......你想你的家人么?你给他们寄过信么?”
    应笙恍惚道:“没有,一直都没有。现在即便想,殿下不应允,也没有运料的大哥帮我。但我很想家。”
    齐雪便顺着问她:“你的家乡在哪儿呢?”
    应笙提起家乡,为之傲然笑道:“桐州灵桥县,是诸溪相汇之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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